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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诗可餐糖桂花

作者:汪文涛    发表时间:2019-04-15    浏览次数:  次
  屈原说自己“朝饮木兰之坠露,夕餐秋菊之落英”。朝露秋菊是清洁之物,赏玩则可,若餐饮之,岂不是暴殄天物,大伤风雅?在文士笔下,春天的花芽,入秋的果叶,都是人生友侣,坐观其侧,穿影其间,对谈心思秘语,大有欣然自得之意。甚至移植案头庭院,日日抚弄,视作灵魂的背影,断不会起以之饱腹的欲念。似乎只有世间俗物才会不解风情,掐芽捋花揪果,油煎焖煮爆炒,用一双饕餮贪婪的手,往胃肠里填塞。
  我看我的婆娘就像这样的“俗人”。春天刚发头,就拎着袋子铲子,漫田野里挖地心菜,掐些个马兰头、蕨菜芽、黄花菜、嫩蒿、幼笋之类,焯水,剁碎,做馅或者爆炒,要一家人跟着她狼吞虎咽,吃得缩鼻咂嘴,吱吱有味。吃不了的就摊在刚有些暖意的阳光里曝晒,封存起来,说是慢慢食用。夏秋的午后,领着她到山里散步,看见红红绿绿的花果,就要捋摘下来,插在鬓头,放在嘴里咂摸,一身的洋洋得意,手舞足蹈。明代诗人盛彧在《春日出南野》里写:“霜晴白沙堤,水色明春衣。肩舆稳如马,花鸭随人飞。远碧散霞彩,芳翠开林霏。土融麦根动,荠菜连田肥。走觅南村翁,鸡黍宜荆扉。对酌古柳下,谈笑偶忘归。”地心菜是田头的一抹春意,远观之,则诗情横生意兴盎然,怎可亵玩呢?辛弃疾还说过,“城中桃李愁风雨,春在溪头荠菜花。”它甚至是深长情感的遥寄。用口腹对待它,可不是糟践风物吗?
  入秋了,坐在夜晚的露台上,沐着皎皎的月色,闻着随风袅袅飘来的桂花醇香,真个有“天香云外飘”的迷幻。我想那“暗淡轻黄体性柔”的桂花该不是“新妆就,娇额涂黄”的蕊宫仙子,“水边一笑,十里得清香。”所谓“桂子月中落”,应是“天风寂寂,清露冷冷”之下,“月娥天上醉,戏把黄云捋碎”。在此“中庭地白树栖鸦,冷露无声湿桂花”的时节,又有谁家秋思乘月飘飞?有人倚在帘幕后,“人在阑干待月高”,也有人“晓风和月步新凉,碧纱帐里梦魂香”。惝恍迷离间,老婆突发一句:“明天到桂花园里摘点桂花,做糖桂花吃。”朱光潜先生曾言,“乡间农妇看不懂天上的月亮”,真是孺子愚妇不可与伍也。
  午后的秋阳,黄润润的,透明而淡远。前往桂花园的乡村道路旁,桦树叶转成一色的金黄,如薄薄的蝉翼轻摇。水稻大多已收割,一溜溜禾草软绵绵地披拂在根茬上,大概这才是一生中最慵懒舒适的时光。方方池塘闲逸安恬。曾经的劳作和欢歌都歇息了,该是品味稻香鱼肥的时候。我联想起沈德潜咏叹《诗经·芣苢》的句子:“田家妇女,三三五五,于平原绣野、风和日丽中,群歌互答,余音袅袅,若远若近,忽断忽续,不知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。”劳作本身就是一首诗。饮食男女、普罗大众,在炊烟柴米的生活中,也有诗意的摇荡,生活的香甜和苦涩一样会化作他们心底的缕缕情丝。虽语言木讷,行事粗野,但那简单而质朴的欲念,不就是香醇如梦的情愫吗?鱼香稻美正是他们创作的诗歌,口腹的背后其实也是一颗诗心。我转头看了老婆一眼,她的眼里泛着欣悦的光亮。
  到了桂花园,浓郁的香气让人身心爽冽。或丹红似火,或莹黄如金,掩藏在绿玉枝头。粟米一样的小花瓣挨挨挤挤拥簇在枝节上,毛茸茸软筋筋的,温馨的感触使人忍不住想亲上一口。轻轻摇荡一下,花雨缤纷,像铺上一层细细的花毯,惊扰得蜜蜂绕丛乱飞。我们一头扎在枝窠里,绷开手袋,按压着枝头,手舞足蹈地忙碌起来,就像《诗经》里的女子们,“采之掇之,捋之袺之”,时不时还要抽出手来,和生着气的蜜蜂搏斗两下。傍晚归来,老婆仔细地用筛子筛去花梗、细尘,放上点盐,用力地揉挤,挤出水分和杂质。然后一层层垫上白糖,按压在干净的玻璃瓶中,倒入蜂蜜,封盖起来。老婆说:“过两三个月,它就成桂花糖酱了。” 她拿出一瓶去年酿制的糖桂花,“今晚就做桂花芯的汤圆吃吧。”酿熟的糖桂花泛着琥珀一样的莹润,尚未入嘴,勃郁的香气直入口鼻,通彻于五脏六腑之间,有飘然欲举,恍若登仙的畅适,我想,屈原在啜饮带露的秋花时是不是也这般的迷幻呢?
  伯夷、叔齐隐居深山,“采薇而食”,刘基《苦斋记》也有言,“茹啖其草木之荑实”。这些清俊高逸的雅士并不排斥花芽果叶的烹炒吞咽,赏是诗,吃也是诗,生活本身就是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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